人活著會生病，也會受傷。
人死後呢？
肉身既已敗壞，生前的病痛與傷損，難道不該隨著死亡一筆勾銷？
但在道教科儀裡，病與傷並沒有因此成為無須再問的事情。
亡魂為什麼還需要醫？
陽間所患，陰境亦然？
我們先看一個亡魂。
他生前也許久病多年。
也許不是病，而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。火災、溺水、刀兵，或者其他意外，有人因此而死。
活著的時候，病是真的。
痛，也是真的。
那些傷落在身上，由這副身體承受。
可是人死了呢？
肉身漸漸敗壞，最後歸土。
照理說，那些曾經折磨他的病與傷，也該隨著這副身體一起結束了。
偏偏《道法會元》所收〈玉宸經鍊返魂儀〉，留下了一句：
「陽間所患，陰境亦然。」
陽間所患。
到了陰境，竟然「亦然」。
這裡所說的「患」，不只有疾病。
科儀裡還談到水火、刀兵、蛇傷虎噬，以及種種傷殘之苦。
也就是說，那個亡魂雖然已經離開陽世，生前所受的病與傷，在這裡並沒有被一筆帶過。
他仍然沒有得到「安和」。
所以後面才有一句：
「未遂安和，須資醫治。」
人已經死了。
卻還要「醫治」。
這件事乍聽有些奇怪，可若順著前面的話讀下來，好像又說得通。
既然「陽間所患，陰境亦然」，既然仍未安和，那麼有病、有傷，自然就還需要醫。
寧全真授、王契真纂《上清靈寶大法》裡，又有一句說得更直接：
「亡人生存受疾而殂，隨魂有病，十相不完。」
「隨魂有病。」
病，竟然隨魂而來。
如果只讀到這裡，我們大概已經可以替開頭那個問題找到答案了。
人死了，為什麼還需要醫？
因為病，似乎並沒有就此結束。
好像很合理。
可是南宋道士金允中，偏偏從另一個地方問起。
金允中熟悉靈寶齋法。他所編的《上清靈寶大法》，保存了不少當時的齋法內容，也可以看到他對不同法本與行持的辨析。
談到亡魂的病與傷時，他問：
「若一神既離，百骸皆為腐土。向之所謂肢體傷殘，心腹疾患，夫復何在。」
這一問，前面那個看似已經有了答案的問題，又被打開了。
人既已死，百骸終究腐土。
那麼，生前那些傷殘與疾病，死後究竟還留下了什麼？
「夫復何在？」
再回頭看那句：
「陽間所患，陰境亦然。」
忽然就沒那麼容易回答了。
一邊說，陽間所患，陰境亦然。
一邊卻問，百骸既已腐土，昔日的病與傷，又該如何理解？
我們現在手上，像是有了兩句彼此拉扯的話。
但先別急著替它們分出一個答案。
金允中當然有他的答案。
可是我們先不急著聽。
因為在聽他怎麼說以前，不妨先跟著前面那個亡魂繼續往下走。
經科既然說：
「未遂安和，須資醫治。」
那就先去看看——
天醫來了以後，究竟怎麼醫。
天醫來了，卻不只治病
既然亡魂還有病苦，天醫也就來了。
這大概是整件事情裡，我們最容易明白的一步。
有病，就醫。
有傷，就治。
而道教經科裡的天醫，也確實帶著幾分我們熟悉的醫者意味。
有醫，有藥。
有些文字裡，還能看見鍼、艾、湯藥。
只是這裡所說的「天醫」，並不能直接等同於陽間的大夫。
在一些道教科法裡，可以看到天醫以及相關神司，奉行救療、全形之事。不同科本各有自己的安排，我們不必在這裡一一細分。
只要先知道，前面那個「未遂安和，須資醫治」的亡魂到了這裡，總算有人接手了。
我們原本以為，接下來大概就是治病。
可是天醫一看，事情沒有這麼簡單。
寧全真授、王契真纂《上清靈寶大法》說：
「亡人生存受疾而殂，隨魂有病，十相不完。」
前面的「隨魂有病」，我們已經見過。
真正讓事情往下走的，是後面那四個字：
「十相不完。」
原來這個亡魂來到天醫面前，不只是有病。
他還有「不完」。
這就麻煩了。
病，可以醫。
可是不完呢？
《上清靈寶大法》接著給了一個答案：
「故太上有天醫拯拔之法，憑諸符篆，使全其形。」
「使全其形。」
一個「醫」字走到這裡，忽然多出了一個「全」字。
而這個「全」，也不只停在文字裡。
後面的科法，真的出現了續與接。
頭有所損，要續。
手足有所缺，要接。
就連骨有所傷，也有相應的接續之法。
其中一道「接手」符文，甚至直接對亡魂說：
「亡魂亡魂，全汝之形。今賜汝手，速速奉行。」
這句話很有畫面。
前一刻，我們還在問亡魂為什麼需要醫。
到了這裡，天醫面前所要處理的，已經不只是哪裡病、哪裡痛。
有所傷，還要治。
有所缺，還要續。
有所不完，還要使之全。
我們原本跟著一個生病的亡魂來找天醫。
以為看完病，大概也就可以走了。
沒想到天醫一接手，事情愈看愈多。
病，還在。
傷，也在。
而傷的後面，又冒出一個「不完」。
天醫所做的，也就從「醫」，一路走到了：
「使全其形。」
看到這裡，我們大概又會以為自己懂了。
所謂「全形」，不就是缺了什麼，再把它補回來嗎？
手缺了，接手。
足有所損，接足。
有所殘缺，使它重新完整。
似乎很合理。
可是另一部《無上玄元三天玉堂大法》裡，偏偏有一門就叫：
〈天醫全形法〉。
如果我們跟著它再看一眼，眼前出現的，卻不是一個等著把缺處補回去的亡魂。
它說：
「鬼爽無形，散亂不聚。」
不是缺。
是散。
後面還有一句：
「形魂零亂，不能聚而成形。」
這一下，剛才還很好懂的「全形」，忽然又沒那麼好懂了。
缺了一處，至少還知道缺在哪裡。
可若是散了呢？
天醫的事情，還沒有說完。
我們下篇繼續。
在天地之間，做一個慢慢走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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願每一次的分享，都能成為別人心裡的一盞燈。
筆耕於清憂小築・拾取歲月微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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