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官赦罪：求「赦」之前，我們是否先看見自己的「過」？

——從《三官經》談赦罪與人的修持

上一篇談到中元，我們留下了一個問題：

「地官赦罪」，究竟赦的是什麼？

農曆七月十五為中元之日，也是道教三元信仰中地官赦罪的重要日辰。

三官之中，天官賜福，地官赦罪，水官解厄。

所以，道教說「地官赦罪」，首先說的就是地官的神司職掌。

它不是一句借來勸人放下過去的話，也不必先把它轉成現代的人生道理。

《三官經》

於是地官，至七月十五日，即與獄囚地獄受苦眾生，除罪簿，滅惡根，削死名，上生籍。

這是地官之「赦」。

然而再往前看，《三官經》用了相當長的篇幅，列舉眾生所犯的種種罪愆；其後又言懺悔、斷惡修善，而後說到「地官赦罪」。

循著《三官經》的前後文義來看，「赦」與「過」並不是彼此分開的兩件事。

地官有赦罪之職，人也有自己所犯之過。

在神前求赦以前，能不能先如實看見自己的過，或許正是《三官經》談及赦罪時，不能略去的一層。

一、經文所說的「罪愆」，並不空泛

《三官經》說眾生罪愆，不只說一個「罪」字，而是一件一件列出來：

不敬天地，日月三光。

不敬父母，叔伯六親。

不忠不孝，非禮非義。

不敬五穀，穢污遭賤。

大斗小秤，明瞞暗騙。

橫言曲語，白口咒詛。

怨天恨地……不修片善。

這些經文讀來很重。

但其中所說的許多事情，其實就在日常之中。

從敬天地、敬父母，到忠孝禮義；從愛惜五穀，到交易誠信、言語善惡，乃至「不修片善」，經文所列的許多罪愆，都不離人平日的待人接物與生活行持。

《三官經》把這些事情一一列出，「罪愆」便不只是一個籠統的名目，也使人有了反觀自身之處。

因此，求「赦」以前，落到自己身上的，仍是這一問：

自己的「過」，自己是否真正看見了？

而從這個「過」再往經懺裡看，便會遇到三官信仰中的另一個觀念：

考校。

二、三官考校：善惡有分，功過有別

三官信仰本有校籍善惡、考察罪福之職。

三元校籍，善惡攸分。

中元地官大帝寶誥亦稱：

覈男女善惡青黑之籍。

考眾生錄籍禍福之名。

「校籍」即考校名籍；「覈」有核察、查考之意。這些經文與寶誥所呈現的，正是三官考校善惡、錄籍罪福的神司職掌。

民間常說七月十五地官大帝「下凡巡察人間」。這樣的說法容易理解，但從經懺所呈現的神司職掌來看，「考校」所指並不只是一個具象的「巡察」動作，而有校籍善惡、考錄罪福之義。

善有善之籍，惡有惡之錄；人的所行，在三官考校之中，自有其善惡功過。

《元始天尊說中元七炁地官赦罪寶懺》說：

糾察之神，注名黑籍，按惡擬罪，不爽毫釐。

經懺中又說：

無心為過，有心為愆，律分輕重，陽罪之明，陰罪之暗，法無偏私。

其中既分「過」與「愆」，又言「律分輕重」「法無偏私」。眾生所犯有所考察，罪愆亦有輕重之別。

因此，地官之「赦」，也不能完全離開「考校」這一層來理解。

考校與赦罪，在三官信仰中各有所司；人在中元祈求赦罪消愆，所面對的便不只是一個「赦」字，也有自己平日所行的善惡功過。

而《三官經》在列舉眾生種種罪愆之後，接著說：

踴躍懺悔，悔過愆尤。

從看見罪愆，到悔過愆尤，經文並沒有停在「知過」；再往後，便說到了斷惡修善與地官赦罪。

三、地官赦罪：赦罪之恩與皈正之行

《三官經》

轉誦此經，至滿千遍，大作踴躍，悔過愆尤，斷惡修善，即有地官赦罪。所有惡孽愆尤，俱一赦除；心心忐忑，盡一皈正。恍恍惚惚，耳目心定，神魂安靜，精神復舊，罪滅福生。無量功德，其福無邊。

這一段，將「悔過愆尤」「斷惡修善」「地官赦罪」與「盡一皈正」前後相接。

而說到「赦」，經文寫得很直接：

即有地官赦罪。所有惡孽愆尤，俱一赦除。

因此，地官之「赦」，不必另外轉作別義。

在《三官經》所說的三官信仰中，地官本有赦罪之職；「所有惡孽愆尤，俱一赦除」，所說的正是罪愆蒙受赦除。

若參《元始天尊說中元七炁地官赦罪寶懺》，其中稱：

中元地官，開法顯之門，大汪洋之澤，逢赦除之，方超苦海。

法源廣大，而能離九幽；浩劫垂光，而能消萬罪；群生父母，存歿沾恩。

前一節所見，是三官考校善惡、錄籍罪福；而到了這裡，經懺所呈現的，則是地官赦罪、救苦、存歿沾恩的一面。

《寶懺》又有：

均賴清虛之恩，以廣好生之德。

所以，「赦罪之恩」四字，不只是我們為地官赦罪所作的形容。

在道教經懺所呈現的地官信仰中，既有考校之法，也有赦宥之恩。地官赦罪的意義，也正在這樣的神司職掌之中。

而《三官經》在「所有惡孽愆尤，俱一赦除」之後，接著說：

心心忐忑，盡一皈正。

「皈」有歸向之義。

至於「盡一皈正」，若依這一段經文前後作一層體會，前面已有「悔過愆尤，斷惡修善」，此處再說「盡一皈正」，可以理解為人在知過、修善之後，使往後的心念與行持歸向於正。

說得再平實一些，就是：

知道哪些事情不應再做，也知道往後應當怎樣行得更正。

這是依經文前後文義所作的一層體會，不以此作為「盡一皈正」唯一的解釋。

因此，「皈正」不必理解為用來換取赦罪的條件，也不是說人一經赦罪，從此便再無過失。

經文在「赦」之外，也留下了一個「正」字。

赦罪與皈正，各有其義。

赦罪，是經文所言地官赦宥罪愆之恩；皈正，則是人在悔過、斷惡修善之後，所當持守的方向。

《三官經》接著又說：

罪滅福生。無量功德，其福無邊。

「罪滅福生」四字，在這裡也值得稍作停留。

《三官經》前面說眾生種種罪愆，又有三官校籍、善惡罪福之說；到了這一段，則由「悔過愆尤，斷惡修善」，說到「地官赦罪」「盡一皈正」，最後歸於「罪滅福生」。

因此，「罪滅福生」並不是一句孤立的吉祥之語，而與前文所說的罪愆、赦罪、修善與功德前後相承。

中元，求「赦」之前

農曆七月十五，中元地官赦罪。

對許多人而言，中元熟悉的是祭祖、普度；但在道教三元信仰中，這一天同樣也是敬奉地官、祈求赦罪的重要日子。

分享到這裡，再回頭看看最初的題目：

求「赦」之前，我們是否先看見自己的「過」？

或許，可以留給每一個到神前求赦的人。

人到神前求赦，自然有所祈願；而自己的過，也只有自己願意面對，才知道該從何處改起。

所以今年中元，除了備辦供品、敬奉神明，也許可以留一點時間給自己。

想一想這一年走過來，有沒有傷人的一句話，有沒有明知不妥仍然做下的事，有沒有虧欠於人而尚未補過之處，又有沒有本可為善，最後卻沒有去做的事。

這些事情未必都驚天動地。

很多時候，人的善惡功過，就在日常之間。

中元敬地官，是敬神；求赦以前看見自己的過，也是修己。

至於赦罪之恩，虔誠祈於地官。

願罪滅福生，福善日增。

在天地之間，做一個慢慢走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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願每一次的分享，都能成為別人心裡的一盞燈。

筆耕於清憂小築・拾取歲月微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