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「度」字裡的道教密碼
一、人都死了,還要「煉」什麼?
第二篇走到最後,我們以為天醫的事情,差不多看完了。
現在回頭看那句話:
「尚慮死魂帶疾,受煉無由,必仗天醫,以令生化。」
之前,我們一直追著「死魂帶疾」。
人都已經死了,怎麼還會帶著病?
就是這個有些奇怪的問題,帶著我們一路走進經科裡的天醫。
我們看見病,也看見傷;看見「有所不完」,也看見醫、藥、續接與全形。
那時候一路追下去的,是——
「必仗天醫。」
轉頭才發覺,中間還有四個字,我們一直沒有停下來問。
原來,亡魂「帶疾」之所以成為問題,牽涉到的並不只有「醫」。
還有一件我們上一篇幾乎沒有真正追下去的事——
受煉。
死魂帶疾。
受煉無由。
所以,必仗天醫。
我們還在談天醫的時候,「煉」其實早就在場了。
……
受煉?
這就有點奇怪了。
人生病,我們知道要醫。
受了傷,我們知道要治。
有所殘缺,我們多少也能明白,「補」與「全」想做的是什麼。
可是「煉」呢?
人都已經死了,還要「煉」什麼?
如果現在翻開煉度的經科,很多陌生的字很快就會迎面而來。
水。
火。
坎離。
陰陽。
炁。
內煉。
光是這些名字,就足以讓人還沒看見亡魂究竟發生了什麼,先迷失在一整片道教術語裡。
所以這一次,我們還是慢一點。
水還沒有來。
火也還沒有來。
我們現在甚至還不知道,所謂的「煉」,究竟要在這個亡魂身上發生什麼。
只知道一路跟到這裡,事情好像愈來愈多了。
第一篇,我們從「食」開始。
第二篇,又一路追進了「醫」。
現在,竟然又遇見——
煉。
食。
醫。
煉。
一個「度」字裡,為什麼要裝進這麼多事情?
二、說好是死魂,怎麼拼回一個完整的「人」?
《度人經》說:
「死魂受煉,仙化成人。」
這……
仙化成人?🤔
他原來不就是「人」嗎?
活著的時候,是人。
死了,成了經文裡的「死魂」。
這還跟得上。
接著——
受煉。
好,這正是我們現在要追的。
可再往後呢?
經文居然又把一個「人」字放了回來。
仙化成人。
……
這個已經死去的人,到底還要怎麼「成人」?
《靈寶文檢》裡又碰到一句:
「百神具足,十相完全,受煉更生,轉神入妙。」
十相完全。
咦?
這四個字怎麼有點眼熟。
上一篇,那個亡魂還是——
「有所不完」。
後來天醫來了,續接、全形,一路都是為了這個「不完」。
沒想到跟著他走進「煉」,經文又寫:
十相完全。
……
從「不完」,走到「完全」。
可是,我們不是才剛從天醫那裡走過來嗎?
怎麼到了「煉」,上一篇那些事,好像還沒走遠。
有所不完。
續接。
全形。
到了這裡,又是——
百神具足。
十相完全。
其實第一節那句經科,早就把它們放在一起了:
「尚慮死魂帶疾,受煉無由,必仗天醫,以令生化。」
上一篇,我們追著「必仗天醫」走。
這一篇,轉頭來追「受煉無由」。
繞了一圈,竟然又碰在一起。
亡魂之所以要醫,不只是因為他有病、有傷、有所不完。
經科還多說了一件事:
他還要受煉。
而金允中談到煉度時,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:
「其始也人而為鬼。」
本來是人。
後來成了鬼。
這倒不難懂。
可他接著又說:
「今經上玄度化,則聚其神明,乃鬼復為人。」
鬼復為人。
……
這下真的繞回來了。
《度人經》說:
「死魂受煉,仙化成人。」
金允中說:
「其始也人而為鬼……乃鬼復為人。」
所以我們一開始那句:
他原來不就是「人」嗎?
還真沒問錯。😂
他原來是人。
死後為鬼。
可經過度化,又要——
復為人。
只是這個「復」,並不是什麼都沒發生。
金允中在前面還寫了:
「聚其神明。」
另一處又說:
「整復形神,更生福鄉。」
聚。
整。
復。
再想起剛才《靈寶文檢》裡的:
百神具足。
十相完全。
……
這個亡魂,好像真的在一點一點被「拼」回來。
而且愈往煉度裡找,這個「拼」還真的愈來愈有意思。
金允中談沐浴煉度,前面還有很多動作。
有神水。
有香湯。
要「蕩除陰穢」,要「湔濯塵勞」。
五方真炁也來了。
玉液、流光,也來了。
一路到了後面,他寫:
「灌鍊身心,智慧洞明。」
灌鍊身心。
這四個字,我看了很久。
灌。
煉。
一個字往下。
一個字往裡。
如果只是我們自己這樣讀,或許還不敢說得太快。
可再翻另一部齋儀,事情突然變得更有意思了。
《無上黃籙大齋立成儀》裡,也有——
灌鍊身心。
然後呢?
天醫來了。
又是天醫。
經文請天醫神吏帶著神藥,治亡魂生前疾病。
有傷的,療傷。
有缺的,續形。
甚至一路寫到——
「一一完全」。
……
這就真的有點熟悉了。
上一篇,我們追著天醫,看他醫病、療傷、續接、全形。
這一篇明明已經走進了「煉」,結果那些事情,一件都沒有真正離開。
灌鍊身心。
天醫治疾。
續形。
完全。
原來我們之前以為走過了兩段路。
一段叫「醫」。
一段叫「煉」。
可到了真正的煉度經科裡,它們根本沒有乖乖排成兩條互不相干的線。
那個亡魂要受煉。
可他若帶疾——
「受煉無由」。
所以天醫來。
醫他的病。
續他的形。
全其所缺。
然後呢?
那部齋儀沒有停。
再往下讀,四個字出現了:
天元真水。
後面還有——
真火。
……
好。
水來了。
火也來了。
三、水來了,火也來了
《靈寶無量度人上經大法》寫道:
「引領所度亡魂,入水池受煉。」
亡魂,要入水池。
入水,倒不難想像。
身上有了塵垢,用水洗去;要潔身,也離不開水。道教度亡科儀裡,本來就有為亡魂沐浴、潔淨的安排。
可經文偏偏不是只說「入水池」。
後面還有兩個字——
受煉。
沐浴,我們懂。
可是水,怎麼拿來「煉」?
那就跟著他下去看看。
亡魂入水之後,經文接著寫:
「仰所度亡魂,昇入黃華結璘之府,受煉更生。」
黃華結璘之府?
這又是哪裡?
我們才剛跟著亡魂進了一池水,水還沒弄明白,人已經被送到「黃華」去了。
再翻同書另一處水煉:
「下世罪魂,若以淨霐黃華之泉,鍊其陰翳,即得升陽境。」
又是——
黃華。
而且這一次,連水都有了名字:
淨霐黃華之泉。
名字很陌生,好在經文自己接著說:
「淨霐者,丹池東井黃華,諸天真仙鍊形之所。」
鍊形之所。
咦。
這池水,原來真的不是只拿來洗的。
那亡魂進去,煉什麼?
經文寫得很直接:
「下世罪魂,若以淨霐黃華之泉,鍊其陰翳,即得升陽境。」
鍊其陰翳。
陰翳。
如果只是身上髒了,好像用不到這兩個字。
再翻其他度亡科文,有的說亡魂「恐罹陰翳」,後面接的是使之「清明」;還有的乾脆寫:
「陰翳煥明」。
這麼一看,「陰翳」就不太像我們一開始想的那種塵垢了。
它更接近一種昏蔽、不明的狀態。
所以亡魂進了這池水,要去掉的,好像已經不是我們原先想的東西。
不是泥。
不是垢。
是「陰翳」。
可「陰翳」還不是這池水裡唯一奇怪的東西。
剛才那個名字還在:
黃華。
在度亡科法裡,還有一位天尊,也帶著這兩個字:
黃華蕩形天尊。
蕩形。
前面才看見——
鍊形之所。
現在又來了一個——
黃華蕩形。
水煉神咒再往下,寫的是:
「已枯復榮,已滅復生。」《靈寶無量度人上經大法》
已枯復榮。
已滅復生。
這池水裡發生的事,開始不像「洗乾淨」那麼簡單了。
枯了,要復榮。
滅了,要復生。
再往下,九龍灌煉,三光垂精,元炁滋榮。
最後,經文落下一句:
「我今煉化,死骸生魂。」《靈寶無量度人上經大法》
死骸。
生魂。
……
一頭是「死骸」。
一頭竟然是「生魂」。
中間兩個字——
煉化。
到這裡,再把亡魂一路走過的這池水看一遍。
鍊形。
蕩形。
鍊其陰翳。
已枯復榮。
已滅復生。
最後——
死骸生魂。
所以水到了煉度裡,若還只把它看成一場沐浴,好像已經裝不下眼前這些事了。
經科裡,還有另一場煉。
火煉。
《靈寶無量度人上經大法》寫:
「仰所度亡魂,昇入朱陵度命之府,受煉更生。」
朱陵度命之府。
前面的水煉,我們一路碰到的是「黃華」。
到了火煉,出現的則是——
朱陵。
再往相關的煉度文字裡找,還會碰到幾個名字:
南昌上宮。
朱陵火府。
流火之庭。
三個名詞都出現在火煉裡,彼此是什麼關係,一時還看不太出來。
好在後來的煉度文本,說得直接多了。
《太極祭鍊內法》寫:
「南昌上宮,亦號曰朱陵火府流火之庭。」
至少在這部煉度文本裡,南昌上宮、朱陵火府、流火之庭,已經被明白地放在了一起。
換成火,這個「煉」就容易想像多了。
礦石入爐,經火可以煉出金屬;丹藥入爐,也講究火候。
可是亡魂呢?
他又不是一塊金屬。
這團火,究竟要把他煉成什麼?
《靈寶無量度人上經大法》寫:
「流火之膏,鍊身則體生玉光,明如眸子。」
鍊身。
經文後面還有四個字:
沒想到這團火煉下去,留下的不是灰燼。
而是——
光。
再往下,經文又說:
「神魄受煉,骨肉更生。」
神魄。
骨肉。
再翻其他煉度科文,《上清靈寶濟度大成金書》還寫:
「煉魂度魄,冶煉身形。」
魂。
魄。
身形。
……
前面才看見「鍊身」。
現在又有神魄、骨肉,還有魂、魄與身形。
到了這裡,再回頭看前面的兩個名字:
黃華蕩形。
朱陵度命。
光看「蕩形」與「度命」,很容易把事情想得十分整齊。
水去蕩形。
火去度命。
甚至再往前一步,說成:
水煉形,火煉魂。
可是我們真的一路把經科讀到這裡,事情就沒有分得這麼乾淨了。
水煉的文字裡,也會出現魂神;火煉之中,也不只處理魂神,同樣牽涉身形。
所以硬要替兩邊各畫一條界線,總有地方對不上。
看了半天,我們好像一直在問:
水煉什麼?
火又煉什麼?
還有一個問題,一直沒有真正問下去。
為什麼是水?
又為什麼是火?
先喝口茶。
下篇,我們再繼續追。
在天地之間,做一個慢慢走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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筆耕於清憂小築・拾取歲月微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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