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「度」字裡的道教密碼
四、為什麼偏偏是水與火？
走到這裡，水煉與火煉大概已經不能只照字面看了。
我真正疑惑的是：
亡魂受煉，為什麼偏偏是——
水與火？
最容易想到的，大概是五行。
東木。
南火。
西金。
北水。
中央土。
水在北。
火在南。
嗯。
好像也沒有很難。
只是這樣一排，前面那位「黃華」就有點奇怪了。
水煉裡，我們才剛看過：
黃華結璘之府。
淨霐黃華之泉。
黃華蕩形天尊。
相關科法裡，這位天尊又有不同的稱呼：
西極法主黃華蕩形天尊。
西極黃華蕩形天尊。
西極大慈仁者，黃華蕩形天尊。①
稱呼不完全一樣。
有兩個字，倒是一直沒有走——
西極。
等等。
西方不是金嗎？
我們現在談的，明明是水煉。
怎麼追著黃華走到這裡，忽然跑到西邊去了？
五行倒是接得上。
西方屬金。
金生水。
嗯。
合理。😊
只是這麼一來，水和西方雖然接上了，開頭那個疑惑還在。
亡魂受煉，為什麼偏偏是——
水與火？
再往前看。
很早的五行論述裡，《尚書・洪範》說：
「水曰潤下，火曰炎上。」②
水，潤而下。
火，炎而上。
一下。
一上。
我們剛才還拿著五行表找它們的位置。
到了《洪範》這裡——
一個下，一個上。
到了《周易・說卦》，水火之間卻出現了兩個字：
「水火相逮……然後能變化，既成萬物也。」③
相逮。
什麼叫「相逮」？
唐代孔穎達這樣解：
「性雖不相入而氣相逮及也。」
水火之性不同。
氣卻能相及。
然後《易》接著說：
能變化。
既成萬物。
只是《易》說的是「成萬物」。
我們問的，卻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。
亡魂受煉，為什麼偏偏是——
水與火？
真正到了談水火鍊度的文字裡，金允中問了一個很不一樣的問題。
《上清靈寶大法・水火鍊度品》中，他談到一些煉度之法，說：
「不據源流，不分品格。」
又說：
「更不究其來歷。」
接著便是：
「若夫水火之本，真陰陽之正炁，天地之所以肇，人物之所以生，茫不考也。」④
茫不考也。
「考」，是考究、推求。
也就是——
沒有往下考究。
考究什麼？
就在前面：
水火之本。
因為一路走到這裡，我們問過水在哪裡。
問過火在哪裡。
看過北方水，也碰過南昌上宮朱陵度命天尊。
到了黃華，卻又冒出一個——
西極。
再繞到西方金、金生水。
這些都能說得通。
金允中問的，卻還要再往裡一層。
幾百年後再看，這一問好像也沒有完全過時。😂
今天談起道教水火，北方、南方、坎、離、五行、方位，仍然是最容易先遇見的幾個答案。
金允中說的是：
「水火之本，真陰陽之正炁，天地之所以肇，人物之所以生。」
真陰陽之正炁。
水火。
陰陽。
嗯。
很道教。😊
如果停在這裡，似乎也不奇怪。
偏偏後面還有半句：
「天地之所以肇，人物之所以生。」
最後這個「生」，前面已經碰過不只一次。
更生。
復生。
反生。
現在到了水火之「本」，又出現了一個——
「人物之所以生。」
這些不同經科裡的「生」，未必都在說同一件事。
至少現在還不能這樣說。
「人物之所以生」先留在這裡。
金允中談〈沐浴鍊度章〉時，還有一句：
「聚凝神識，假合陰陽，重立根基，反生人道。」⑤
又是陰陽。
也又是——
生。
只是這一次，中間多了幾個字：
假合陰陽。
重立根基。
反生人道。
尤其是——
假合陰陽。
不是只有「合」。
前面還有一個——
「假」。
「假」什麼？
又怎麼「合」？
後面的「重立根基」也一樣。
什麼根基？
為什麼要「重立」？
每一個都很想追。
先忍住。😂
這裡先不拆。
眼前只有兩處文字可以並排放著。
一處說：
「水火之本，真陰陽之正炁。」
另一處說：
「假合陰陽。」
至於這兩處究竟怎麼接——
《靈寶玉鑑》〈水火鍊度說〉沒有直接給答案，它先從人的生死說起。
人受氣而生。
到了死時，氣散神離。
其中又有不能就此解脫，仍因業識而沉滯幽冥者。
說到這裡，原文才落下一句：
「此鍊度之法所以施也。」⑥
人已經死了。
有的卻沒有隨死而解。
所以才有——
鍊度。
《靈寶玉鑑》下一句卻寫：
「鍊度者，以我身中之陰陽造化，混合天地陰陽之造化……」
……
「我身中」？
前面說的，明明還是沉滯幽冥的亡魂。
可到了真正說「鍊度」的時候，經文裡卻出現了另一個人。
「我」。
而且用來鍊度的，竟然是——
「我身中之陰陽造化」。
再和——
「天地陰陽之造化」
相混合。
……
那麼——
這個「我」，究竟是誰？
五、這個「我」，是誰？
第四節最後，我們停在《靈寶玉鑑》的一句話：
「鍊度者，以我身中之陰陽造化，混合天地陰陽之造化……」
前面說的，明明還是亡魂。
人受氣而生。
到了死時，氣散神離。
其中又有因業識而沉滯幽冥者，所以才有——
「此鍊度之法所以施也。」
可真正說到「鍊度者」，第一個出現的，卻不是亡魂。
而是——
「我身中」。
那麼，這個「我」，究竟是誰？
我們跟著《靈寶玉鑑》繼續看：
「夫謂我身之陰陽造化者，神與氣也。」⑦
神與氣。
還記得金允中提出的「水火之本」嗎？
他的見解是：
「真陰陽之正炁。」
而在談亡魂受鍊時，他又留下：
「假合陰陽，重立根基，反生人道。」
前面我們一路追著這個「陰陽」走。
從水火之本，到亡魂受鍊。
到了《靈寶玉鑑》，又出現了——
「我身之陰陽造化」。
而原文接著說：
神與氣。
金允中談水火鍊度時，還特別提及：
「修真之士莫不服符請炁，內鍊身神。」
看過來。
這次說的不是亡魂。
是那個修真、請炁、內鍊身神的人。
而金允中再談鍊度之符，又說：
「是以鍊度之符，莫非法師自鍊度之法。」⑧
……
法師自鍊度之法。
到這裡，我們好像才恍然大悟。
前面看了那麼久，眼睛一直跟著亡魂走。
看他受醫。
看他入水。
看他入火。
看他受煉。
我們甚至一路追著問：
水究竟煉什麼？
火又煉什麼？
卻一直少看了一個人。
那個行鍊度的人。
但亡魂還在。
「死魂受煉」。
「受煉更生」。
「煉魂度魄，冶煉身形」。
科儀演法，都明明白白指向受度的亡魂。
只是走到這裡，我們才發現——
水火鍊度的行法空間裡，並不只有他。
還有那個——
內鍊身神的「我身」。
……
走到這裡，再回頭看這一篇的題目：
是煉亡魂，還是煉自己？
好像已經不必急著二選一了。
亡魂受煉。
沒有錯。
可是那位行鍊度的人，也不是站在這場「煉」之外。
至於身中陰陽如何運化，內鍊又如何行持，不同傳承自然還有不同的法門與次第。
我們不往裡闖了。😂
我們一路追的，還是——
「度」。
於是一路跟著亡魂入水、入火。
看他鍊形。
看他鍊魂度魄。
看他受煉更生。
沒想到走到最後，經文卻讓我們回頭看了一眼——
壇前的人。
水還在。
火還在。
符、咒、科儀，也都還在。
只是現在再看這個「度」字，好像又多看見了一點東西。
原來一場度亡，不只讓我們看見亡者需要什麼。
也讓我們看見——
那個要度他的人。
……
一個站在壇前，要替亡魂行鍊度的人——
自己帶著什麼走上壇？
第三個密碼，解完了。
我們一路追著「煉」走。
只是走到最後，我們才看見壇前的那個人。
註釋
「西極法主黃華蕩形天尊」見《廣成儀制朱陵黃華全集》；「西極黃華蕩形天尊」見《廣成儀制十王絞經全集》；「西極大慈仁者黃華蕩形天尊」見《廣成儀制大齋行符告簡集》。另《南斗煉度全集》有「西極慈父黃華蕩形天尊」。本文所見相關科儀神位排列中，「西極」皆與黃華蕩形天尊相連。
《尚書・洪範》：「五行：一曰水，二曰火……水曰潤下，火曰炎上。」
《周易正義・說卦》：「故水火相逮……然後能變化，既成萬物也。」前文另有「水火不相入」，孔穎達因此解釋：「性雖不相入而氣相逮及也。」也就是水火之性雖異，氣仍能彼此相及。「水火相逮」另有異文，本文依《周易正義》所見文字。
金允中《上清靈寶大法・水火鍊度品》。原段先批評某些鍊度法「不據源流，不分品格」，又說「更不究其來歷」，繼而提出：「若夫水火之本，真陰陽之正炁，天地之所以肇，人物之所以生，茫不考也。」此處「考」取考究、推求之意。
金允中論〈沐浴鍊度章〉：「意謂亡魂身經太陰，魂拘罪網，故欲先消其塵垢，然後聚凝神識，假合陰陽，重立根基，反生人道。」本文特別保留「假合」之「假」，不進一步將其解成完整的亡魂再生機制。金允中在相關議論末亦說：「如所授不同者，自從師法。允中則不敢越也。」因此本文所引是金允中的一種鍊度論述，不據此概括所有道門師法。
《靈寶玉鑑》〈水火鍊度說〉先論人之生死，說若「業識不免」，則有「沉滯幽冥」者，隨即曰：「此鍊度之法所以施也。」下文緊接：「鍊度者，以我身中之陰陽造化，混合天地陰陽之造化……」因此本文在此停於「我身中」之問，不先用後文替它作答。
《靈寶玉鑑》卷一〈水火鍊度說〉：「鍊度者，以我身中之陰陽造化，混合天地陰陽之造化，為淪於幽冥者，復其一初之陰陽造化也。夫謂我身之陰陽造化者，神與氣也。神為氣之母，神動則氣隨也。」本文此處只循原文指出「我身之陰陽造化」與「神、氣」的關係，不再進一步解說其具體行法。
金允中《上清靈寶大法》卷三十七〈水火鍊度品〉：「鍊度之儀，古法來立。雖盛於近世，然自古經誥之中，修真之士莫不服符請炁，內鍊身神。故劉混康先生謂生人服之，可以鍊神，而鬼魂得之，亦可度化。是鍊度之本意也。」劉混康為北宋高道，茅山第二十五代宗師。其後金允中又曰：「是以鍊度之符，莫非法師自鍊度之法。」本文據此注意到，在金允中這段鍊度論述中，「鬼魂得之，亦可度化」與法師自身的「內鍊身神」、「自鍊度之法」同時出現；正文只循此線索指出行鍊度者並非全然置身於「鍊」之外，不進一步推論不同師法中的具體行持。
在天地之間，做一個慢慢走的人。
記錄修行、生活、感悟與法門裡的微光，
願每一次的分享，都能成為別人心裡的一盞燈。
筆耕於清憂小築・拾取歲月微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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