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一天抵達以前

失落，是生命必經的路程。

這句話，我一直都知道。

十五歲那年，四十幾歲的媽媽離開了我們。那時，兩個弟弟年紀都還小。死亡第一次如此靠近我的生命。也是從那時起，我明白，有些離開沒有歸期，有些告別，就是最後一次。

那一年，我十五歲。

再一次送別至親，已是年過半百。

中間隔著的，不只是幾十年的歲月，也是我從一個孩子，一路走到人生另一個位置的漫長光陰。

可是十五歲那年，至少爸爸還在。

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，「爸爸還在」這四個字，原來承載著比我以為的更多。

只要父母其中一個還在，無論自己走了多遠、活到什麼年紀，總覺得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。

在外面的世界，我們有了自己的生活，扮演不同的角色，也承擔起許多責任。可是回到父母面前，好像又可以暫時放下那些身分，仍然只是他們的孩子。

因為這世上，還有人記得你最初的模樣，記得在你成為今天的自己以前，你曾經是誰。

直到爸爸也離開了。

那時，我以為自己面對的，只是人生裡又一次失去。

後來我才明白，那不只是失去爸爸。

而是生命裡最後的那一點連繫，也跟著消失了。

父母在，人生尚有來處；父母去，人生只剩歸途。

這句話，我以前聽過，也懂它在說什麼。

如今，才真正感受到它的重量。

原來有些話，不是聽懂了，就真的懂了。

而「知道」與「感受到」之間，隔著的，是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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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死於我，從來不是陌生的課題。

這些年，信仰一直在我的生命裡，也讓我有自己的方式去理解生死、觀看人的來去。

可是父母還在的時候，死亡彷彿總隔著一個世代。

即使知道人生無常，心裡仍然隱約有一種感覺：

前面還有人。

直到父母都離開了，我才忽然發現，自己已經站到了生命的另一個位置。

往後看，是自己走過的來路。

往前看，是有一天自己也必須走完的路。

死亡不再只是生命裡曾經歷過的失去。

有一天，自己也會走到那裡。

那時我才真正意識到——

死亡，是一場獨旅。

這一生，我們會遇見很多人。

有人陪我們走過童年，有人成為家人；我們愛人，也被愛；牽掛別人，也成為別人的牽掛。

可無論一路上有多少人同行，走到生命最後那一道門，終究只能自己跨過去。

沒有人可以代替。

也沒有人可以陪我走完最後那一步。

當無常真正來到，走到這一程的盡頭，終究還是要一個人啟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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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有宗教信仰的人。

信仰陪著我走了許多年，也給了我理解生命與生死的方式。

可是我漸漸發現，理解生死，和真正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走到那裡，終究不是同一件事。

如果我相信，卻仍然會害怕，是我的信仰不夠堅定？

是修行還不夠？

還是面對那個自己尚未親身走過的未知，恐懼本來就是人的本能？

我想了很久。

後來才發現，也許真正讓我害怕的，不只是死亡。

還有未知。

我不知道那一天會以什麼方式來到，也不知道真正走到那裡時，自己會如何面對。

信仰讓我對生死有所理解，可是理解是一回事；真正由自己走過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
那個尚未抵達的部分，仍然會讓我不安。

而這些年，在原有的信仰之外，我也從不同的方向去觀看生命。

透過閱讀與自己的摸索，我接觸了一些身心靈的觀點。不是要為自己另找一套答案，而是有些說法，確實讓我重新思考自己如何看待生命，也如何看待恐懼。

身心靈裡有一句常被提到的話——「信念創造實相」。

我沒有把它當成某種絕對的真理，卻因此開始留意：我們相信什麼、如何理解一件事，有時確實會影響自己經歷它的方式。

於是，我也重新看待自己對死亡的恐懼。

我害怕的，究竟只是那個尚未親身走過的未知？

還是尚未抵達以前，我早已在心裡用自己的想像，替未知描繪了模樣？

想到這裡，我問自己：

既然尚未抵達，又何必先用恐懼替它命名？

這句話沒有讓未知消失。

也沒有讓我突然變得不再害怕。

只是當我不再一次又一次替未知想像最令人恐懼的模樣，那份緊緊抓住我的不安，好像鬆開了一點。

未知仍然是未知。

但我不再急著替它填滿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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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沒有因此得到死亡的答案。

也沒有因為走過這些思考，就變成一個不再害怕死亡的人。

只是當我不再一直望向那個尚未發生的未知，目光也慢慢回到了現在。

回到我知道的。

回到我正在經歷的。

回到這個活脫脫的生命。

爸爸離開三年了。

十五歲，送走媽媽。

年過半百，送走爸爸。

從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失去，到開始看見有一天自己也會走上歸途，中間走過的，已是大半個人生。

死亡終究會來。

但不是現在。

現在，我還活著。

我有我的信仰，也仍然走在自己的修行裡。

有些事情我相信，有些事情我仍在摸索。

至於真正走到那一天時，我會如何面對，也許不需要現在的我，急著替未來的自己回答。

比起一再凝視尚未抵達的那一天，我更願意把目光帶回此刻。

然後問自己：

在那一天抵達以前，我還想怎麼活？

這個問題，我現在也沒有答案。

也許它本來就不是一句話可以回答的。

它要用往後的日子，一天一天去回答。

至少此刻，我還在這裡。

還能愛。

還能感受。

還能經歷。

還能好好地活著。